李贤从入主辽东以来,虽然持圣旨而来,但和风细雨,对任何事都睁一眼闭一眼。
辽东上下都笑话李贤是面团阁老。
这是李贤第一次发怒。
却要摘了辽东总兵曹义的脑袋。
最可怕的是,他搬出了于谦。
论官级,于谦高过曹义,论战功,更是比曹义不知道多多少。
倘若于谦帮着李贤说话,他曹义还有命在了吗?
“知错了?”
“一句知错,就能免去罪责吗?”
李贤扫视辽东军将:“还有你们!大战在即,为何聚众饮酒?”
总兵都跪在地上。
其他将领自然不敢忤逆,跪在地上回禀:“出征前,同袍们聚众饮宴,这是多年来的规矩。”
“多少年的规矩?中枢知道吗?陛下知道吗?”
李贤暴怒:“倘若你们喝酒的时候,喀喇沁兵攻过来,你们作何感想?”
“而且,你们自己饮宴,却让兵卒喝粥,难道就不怕兵卒哗众造反吗?”
“标下知错!”众将敢说什么?
这种事,一直都有,你李贤会不知道?
不过是今日仗着于谦的势,才敢发作!拿我们撒气罢了!
没错。
每次打仗之前,辽东军都会饮宴一番,李贤怒在心里,不敢表露。
今日他就要收权。
顺便收了辽东军将的心。
让你们知道,该投靠谁。
李贤慢慢坐下来,俯视着跪在他的脚下的曹义,以及辽东诸将。
曹义鼻子上的汗珠滴在地上。
他明白李贤的深意。
饮宴这等事,可大可小,主要是于谦会不会给李贤撑腰?
一旦于谦为其撑腰,他这总兵可就当不成了,即将到手的功劳,也没了,心心念念的爵位,也彻底和他无缘了。
公堂里,莫名其妙陷入一片冷寂。
“知错了,就要改!”
李贤淡淡道:“每个人,打三十大板,降职一级!”
辽东诸将眼皮子撑开,有的浑人恨不得扑上去锤死李贤。
真锤死李贤,可就出笑话了。
他曹义全家都得死。
所以他不断给部下使眼色,让他们暂且忍耐。
“督抚大人,我军即将奔赴前线。”
“若打了板子,主将不冲锋在前,后面的兵卒怎么可能甘心卖命呢?”
曹义急声道:“何况,这顿饮宴,是断头饭!”
“古来征战几人回!”
“卑职担心咱们这些人,这是最后一次用的好、吃好的了。”
“所以就请督抚大人高抬贵手,给吾等最后一次团聚的机会吧!”
这是屁话!
打仗哪有将军冲在前面的?
那样的话,将军早就死绝了。
李贤盯着曹义,看着他满头白发。
这样的人,为了爵位,能孤注一掷。
若稍加拉拢,此人便能为他臂助,有他襄助,曹义能荣封国公。
“曹总兵,本督抚不能罚吗?”李贤喝问。
“督抚大人可罚可惩,但请督抚大人暂且记在账上,等吾等武将活着回来,要打要抽,都随督抚!”曹义说得冠冕堂皇。
李贤什么意思,他能不懂吗?
别看他身在辽东,但京中的事,施聚和焦礼都会写信告诉他,他一清二楚。
施聚、焦礼二人被任命为玄甲军总兵。
却迟迟不许出京。
说明皇帝不放心他曹义,反而他的部将施聚、焦礼遭殃。
为什么皇帝不放心曹义呢?
曹义镇守辽东多年,劳苦功高,皇帝为什么会猜忌他呢?
曹义翻来覆去想了很久,最后得出一个结论,皇帝担心他向文官集团靠拢。
刚开始因为商辂,但商辂水平一般,他压根就不搭理商辂。
李贤就不一样了,李贤做事润物细无声,不声不响,却暗度陈仓。
皇帝是担心曹义靠拢李贤,被李贤收入麾下。
从施聚、焦礼传来的信件中,二将不吝啬对皇帝的赞美之词,看得出来,皇帝是又一个永乐大帝。
他岂敢跨越雷池?
所以,哪怕被李贤抓住把柄,哪怕李贤背后可能有于谦撑腰,但他也绝不敢吐口。
一旦投诚了。
皇帝一定会替换掉他。
他的爵位才会遥遥无期!
皇帝绝不会提拔一个投靠文官的武将,大明可不缺武将。
看看梁珤为什么驻扎在锦州?
那是在防备辽东呢。
一旦京师有变,梁珤绝不会回师北京,只会驻扎在辽东,让辽东稳如泰山。
皇帝这一步步棋,环环相扣。
他曹义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,敢自己改变棋子颜色,投敌叛变?
活腻味了吧!
曹义只是闷着头不吭声。
“本督抚今日方知,曹总兵长了一张伶牙俐口啊。”李贤冷笑。
他堂堂辽东督抚,竟连曹义都吃不下来?
商辂没本事。
但他李贤却不是凡人,皇帝把他踢到地方,那是因为怕他。
他在中枢,皇帝没一日安宁。
“不敢当!”
曹义也在赌。
赌,李贤把此事奏报上去,皇帝也不会责怪他。
今时不同往日。
以前想封爵,得走文官门路。
现在,皇帝君临天下,皇权在握,封爵废爵,只须皇帝动动嘴皮子而已。
“本督抚今日算见识了!”
李贤怒不可遏:“本督抚会上书给陛下,让陛下定夺!”
“卑职认罚!”曹义其实不想和李贤搞得这么僵。
以后还要共事下去。
文武势同水火,早晚会遭到中枢叱责,到时候他们两个人,其中必然有一个人被调离。
用脚指头想,也知道是曹义被调走。
李贤愤愤难平。
陈循时,只要一说话,这些武将就得乖乖跪下,哪里像现在这样,根本不把他这堂堂督抚放在眼里!
“曹总兵,大帅给你机会,你可要抓牢了机会,千万别坏了大帅的好事!”李贤愤愤离席。
他也是好心。
结果曹义却不领情,更不愿意当他的门下走狗。
那就等着瞧吧!
翌日天刚亮,曹义便率军出城。
辽东军还剩十二万人,刨除分守各地的,还有李贤要带走一部分,曹义能调动的只有四万八千人,要形成一个包围网,十分困难。
这四万八千人里,有两万骑兵,两万步兵,和八千神机营。
曹义做了详细沙盘演习。
把兵拆分出五路。
形成一个包围网,把营口围住,他亲自率领一万骑兵和四千神机营,作为中军,去吃掉喀喇沁部主力。
营口城外。
孛来坐在大帐里,喝闷酒。
“首领,这个城池就是块难啃的骨头。”孛来座下大将嘎比亚道。
嘎比亚小声劝道:“不如绕过这个城池,去盖州。”
孛来神色不愉。
坐在下面,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,醉醺醺道:“非要去盖州干什么?咱们也抢得差不多了,部民已经讨厌死了这该死的夏天,就想回到凉爽的草原上。”
“你懂什么!”
孛来瞪了他一眼,这是他表弟巴达尔金,出身贵族,又是他的心腹。
“首领,大明把孔家安置在盖州,所以你想去盖州。”
巴达尔金冷笑道:“那孔家不过三姓家奴,我大元坐江山时,便向我孔家卑躬屈膝。”
“如今大明坐了江山,又摇身一变,成为大明的忠犬。”
“哼,现在连大明也讨厌他们了,把他们安置在辽东。”
“咱们却要杀穿半个辽东,才能去那鸟不拉屎的盖州,去干什么?去杀那些废物吗?”
孛来目光阴冷。
慢慢走到巴达尔金的面前,让人拿上来个脸盆,然后把酒壶里的酒,倒进脸盆里。
“首领,这些就够喝了,真够喝了。”巴达尔金笑眯眯道,以为这是首领给他的美酒呢。
孛来忽然抓住他的脑袋。